十六歲那年第一次讀了這本書,那時對它的語言和背景感到新鮮,當時的我《紅樓夢》翻沒幾遍,張愛玲尚不認識,所以這故事只是它自己,一個關於趙寧靜的故事。多年後重讀,鉛字底下有許多錯綜的暗流一一浮出,我也老得心腸夠硬,整本書不再只是一個女子的戀愛故事,摻雜了許多其他。(後有《半生緣》的結局雷,請斟酌觀看!)

書名是由崔顥的《長干曲》變化而來:「君家何處住,妾住在橫塘。停船暫借問,或恐是同鄉?」文字中可見唐代居住在長干一帶女子的勇於追愛,這類吳歌西曲,原本就有很多是小兒女唱來傳達情意之用,化做「停車暫借問」,除扣合趙寧靜與林爽然的相遇場景外,也飄散濃濃兒女情長的意味。

初讀會對作者的用語感到陌生,東北的土話貫串了全書,但讀了幾頁後便生一種熟悉感,這才發現,鍾曉陽行文的方式頗似張愛玲,而角色塑造又有《紅樓夢》的顯性遺傳,書介上說是張派嫡傳,倒處處可見端倪。這些特色由她十分留意描寫人物衣著,並利用衣著來強化情節的手法可以見出,張愛玲與曹雪芹均擅長透過這種色彩細節彰顯人物,正如我們很難忘記《金鎖記》中曹七巧與一室的霉綠色、賈寶玉初登場穿的猩紅大氅,鍾曉陽也用衣著表達她對三個角色的不同塑造:吉田千重是白襯衫墨綠色褲子、整潔筆挺的年輕大學生模樣;林爽然是耀眼的白色迴力球鞋;熊醫生有一個冒汗的油鼻子與金絲框眼鏡。這些特出的衣著,輕易就勾勒出角色的個性。

我覺得第一部曲彷彿一個殘缺、卻又因殘缺而美好的夢。寧靜與千重在逃難中相遇的戲劇性,再次相遇的巧合與火花,雪花之下的擁抱,皆浪漫得無以名狀。千重堅持雪夜歸去,他說:「就讓我記得我是從這裡走回去的。」獨自提著油紙燈籠,像需要證明異國之戀的決心一樣,在黑暗中冒雪離去。由於國仇而阻擋兩人的戀情,更為這段戀情增添悲劇而傳奇的美感。千重說,他回去會把燈籠插在床旁陪著讀書;寧靜說,她會把油紙傘仔細收藏在屋角(後來卻在林爽然送龍井綠茶時被暗評為不實用)。第一部裡的寧靜身著黑長裙,「彷彿一幅水墨畫」,是這本書中,最為脫俗的年歲。

第二部曲從林爽然下車的一句問話,譜出了戀曲的前奏,但這部曲中的寧靜,經過了初戀,個性已有了改變。在家中佃戶的女兒、同時也是她中學同學的張爾珍依約來她家拜訪時,她卻因為心緒不佳,故意酸爾珍「拿個棒錘當根針」,導致友情破裂,這一段恍似《紅樓夢》中角色的對話,很難不讓人把寧靜和《紅樓夢》中的角色連在一起。在第二部曲中的趙寧靜,很顯然與林黛玉有著血緣關係,有著黛玉那種小姐嬌氣與任性使氣的性子,但同時又有現代女性想與伴侶互相分擔心情的要求。只是林爽然完全不似賈寶玉,他能堅決抵抗家中為他談好的婚事,也正直而有擔當地經營生意,但他仍有舊式男子的作風,不會與伴侶分享外面的風雨艱辛。兩人雖然情意纏綿,但總因寧靜負氣而吵架。中間再夾上一個現代版薛寶釵陳素雲——更積極主動、更得長輩緣,趙寧靜雖懷抱情意,在眾家人中卻討不了好。

就算我覺得趙寧靜似林黛玉,到了第二部曲的結尾,她也只是個沉入爛泥裡的黛玉了。讀《紅樓夢》時,我雖沒有特別不喜黛玉,但也不覺得她比起晴雯如何不好;但讀《停車暫借問》,鍾曉陽加重刻畫寧靜性格中「不勇敢」的一面,又多方揭示她負氣之下心中的伏流,使得寧靜在第二部中失去黛玉那種冰清玉潔的脫俗性,顯得凡俗而市儈。我甚至會想,如果原型是晴雯不知會不會好一些,換作是病補雀金裘、死前拔甲留念的勇晴雯,能不能有些不同?

「卻遺枕函淚」做為第三部,是鍾曉陽之所以不同於曹、張二人的面向。讀完這部,我忍不住要想到《半生緣》,《半生緣》結尾結在十多年後曼楨與世鈞於茫茫人海中偶然再遇,世鈞留戀不已,而曼楨慢慢地說:「世鈞,我們永遠回不去了。」雙方經歷了磨難,早已各自嫁娶,曾經的美滿良緣,就算命運給予重新遇見的機會,也因為心上擁有的疤痕,永遠都回不去了。張愛玲就結在這裡,蕩漾出一池世間蒼涼供讀者掬飲,並以淚償之,但鍾曉陽卻要把這相遇再鋪得更開,讓趙寧靜揭露她選擇妥協、淪入凡塵的生活,讓讀者看見她的算計與最後的可悲。林爽然沒有開口說的,也許和曼楨一樣,就是「我們永遠回不去了」。

三部曲以來,趙寧靜的轉變對我來說是可厭的,大概像仙女掉進了餿水桶那樣。一開始甘願在愛情中尋找彼此的火花取暖,到後來只能在安身之際,出售愛情。這樣的殘忍,倒是十足張派,寫出女子因現實而改變、醜惡的面孔。《半生緣》裡,曼楨曾說:「人老的時候,總有兩三件事情拿出來說的,如果我和世鈞在一起了,生了孩子,那就沒有故事了。」這大概也是趙寧靜緣何成為傳奇,只是,我倒寧願一開始就平平凡凡,沒有故事,也不願成為悲哀的傳奇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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