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好看!」這是我看完《王雨煙》的第一個感想。教人欲罷不能,耽溺其中,一直都是武俠小說的特色,對我而言,它比別種故事更具吸力。打開書頁,山河江湖立時包圍過來,我頓成一個身揹長劍趕赴武林大會的年輕俠客,桌面上的複習卷與參考書都與我無關,不過叫醒我的通常不是客店夥計一聲:「少俠裡面請!」而是老師犀利的眼神就是了。這樣心神俱迷地投入故事,已經很久不曾發生了,因為在下的金庸心法好多年前就練完了,這些年雖然也偶有染指此文類,卻沒再激起那種情懷,直到《王雨煙》出現。

這個故事用「一發不可收拾」來形容非常貼切,一個小小的碰撞,擦出一些火花,引燃了江邊集這個地方,乃至於「江湖」。相較於我慣看的金庸、黃易,《王雨煙》可算是篇幅輕巧,但其間搬演這「我不就江湖,江湖來就我」的浩大戲碼,竟然也不會不對勁。黃健十足掌握了「情理之中,意料之外」的要訣,他環繞著人性的缺失,草蛇灰線地埋下終局的線索。人情中的好面子是不分職業貴賤的,朱屠戶好面子,李管家好面子,青劍大仙也愛,獅侯金大城、三寒老、兔爺何嘗不愛,所以連一拉一,原本一個碰撞,失速成為武林共誅假秀才的一場大戲。

若說王雨煙的對手金家是失速而慌亂的,那麼他便是閒逸的。作者不寫那端如何招兵買馬,將筆鋒專注在江邊碼頭上王雨煙閒來無事看《夢溪筆談》,小書僮仇書上山打野兔,還偷偷談了場小戀愛。主僕倆是受困江邊,但大有以逸待勞、兵來將擋之勢。對比性將強弱襯得分明,也烘托出王雨煙個性避世、閒靜的基調。

王雨煙大概代表了某種儒俠的典型,一手持劍一手捧書,心中持有的正義觀比其他人更強烈,常常也是不殺人的。書中不停聚焦在他不願殺人、不願別人為他而死,不願衣服髒汙(這點不知為何直讓我想到姑蘇慕容復)上,這也是導致最終大決戰的原因之一。武林人給王雨煙的稱號是「假秀才」,當然是針對他的外型而來,也反映出武林人對他的道理和清高抱持不予相信的態度,畢竟書中的武林是個贏家正義的地方,就像尤金土說:「講理?嘿,小朋友沒在江湖上混吧!如今江湖誰還講理!太麻煩!你一堆理,我也一堆理,誰比誰理大?如何講得清?又如何算贏?所以打就是講理。誰打贏了,誰就有理!」行路的王雨煙主僕倆,無意間闖進了這個真假難辨的武林,只得扛著「假秀才」之名,努力和對方「講理」。只是打贏了又如何?他們畢竟無意以自己的正義統轄江湖,只是想當個行得正坐得直的好人,也這麼難!

書中常有嘲諷其他武俠小說的片段,像是最後那個「鏟奸鋤惡」的武林大會,在眾人服輸後,代表正派的三寒老與代表邪派的兔爺,一如往例地表達出同情與理解的善意,要與王雨煙來個大和解(還真應了尤金土的「拳頭大有道理」之說),卻被埋伏在一旁的地龜門人嘲笑:「他媽的這個江湖越來越不成話了!正派不正,蠻橫不講理,只會欺負老實人,欺負不了就厚了臉皮跟人家套近乎!三寒老,真是好不要臉啊!所謂邪派人呢,本是來殺人賺錢的,打不贏人家,這錢賺不到,反而搶著要替人家做鷹犬,替人家殺人!無恥啊,兔爺、李天王,我還未見過這樣無恥不要臉的人!」在大家已經一派和樂融融時出來拆穿假象,不只書中的武林人臉色一變,讀者心中未嘗不受震盪?這漣漪還漫至過去所讀的其他作品,忍不住要機伶伶打個寒噤。

所以誰還記得朱得財?仇書差點也不認得他,這段描寫更添了此段經歷的滑稽蒼涼。看完這輕巧的一本我或許還記得朱屠戶,但看完四五大本的厚書,我不敢說我是否還記得初衷何在。

我懷疑之所以發軔的朱得財是個屠戶,似乎有它的角色承繼。當屠戶的常被冠以蠻橫無理,現實勢利的既有形象,像小說史上的兩個知名屠戶:一是《水滸傳》「魯智深三拳打死鎮關西」的那個強搶民女的鄭屠戶;一個是前倨後恭表率,《儒林外史》「范進中舉」的胡屠戶。朱屠戶揉合了這兩人的特色,既可惡,又可憐。從起頭威風凜凜,走路搖擺,只會欺負好人,到後來家破人亡,狼狽出逃,作者始終沒有遺忘他作為串綰故事繩索的責任,時不時點他出來,讀者卻漸漸被一一出現的武林人士所迷惑,忘了這個最伊始的朱屠戶究竟何許人也。

在這不算長的篇幅中,黃健想講許多道理,武林的真相、群眾的醜惡嘴臉等等,仔細去析繹寫法可以看見草蛇灰線有之,兩相映照有之,但直白陳述的地方也不少。直接把想法變成角色的言論,雖然讀者一看就明白,無須費心去捕捉字裡行間的隱義,但相對的,也會影響行文。只是若要把道理都化作角色行動和情節來演示,又要花許多篇幅去鋪陳變化了,只是,新世代的讀者不知是否有耐心去一一體會。

很期待黃健江湖十夢系列接著要出的《倪淑英》。不知何故,雖然《王雨煙》中最後有武林大會,我卻覺得那只是武林的一小角,可能是總人數不夠,畢竟正邪大決戰總會讓我想到《倚天屠龍記》裡,圍攻整座山的那種派頭,所以很期待也講同個江湖的《倪淑英》,是否能揭露更多故事,帶給我更上一層樓的沉迷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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