開卷沒多久,我就陷入了一種似曾相識的氛圍中,啊,是了,是「九品芝麻官」!柳斜風和曾細雨這對搭檔,簡直就像是九品芝麻官版的華生與福爾摩斯,字裡行間也染著喜劇片的幽默,還有非常「江南」的味兒。

以「官」做為武俠小說的主角,並不是一件尋常的事,當然,有金庸的韋小寶在前,但那真的不是一個常數。畢竟武林是個體制外的存在,體制內殺人償命、欠債還錢,一切在王法之下;但事情進了武林,卻只存乎俠客一心。司馬遷在〈遊俠列傳〉中有言:「儒以文亂法,俠以武犯禁。」真是不假,俠就是擁有力量去衝撞法制的人,所以俠和官基本上是有矛盾的。

那麼,武俠加上推理如何?像廖添丁加上包青天,再加上江南山水的薰染,於是有了柳斜風這樣一號知府。當這兩種文類混同,俠和官之間的矛盾,似乎就有解了。只是,來個正氣凜然的官大人恁無趣,白天登堂審案,體察民謨;夜晚殺盡法制除不了的惡棍,這樣忠孝節義一應俱全的大人,恐怕只要十頁就讓人闔上書頁。所以柳斜風是個無賴人物,也幸好他是個無賴人物,才讓這本書妙趣橫生。

第一卷〈幽冥一線〉扛起了介紹角色、背景的任務,案子是唐門和鬼刀王的家務事,由里正來告官拉開序幕。熟悉武俠小說的讀者,也許皺了皺眉頭。唉呀呀,這實在有違武林風氣,不是都私了的嗎?不過這正是本書有趣之處,武林何處是?還不就落實在現實裡,所以會有人來告官也是正常的。

而在一一帶出各個角色背景的過程中,足見作者掌握時機的功力,武俠小說的特色就是人物很多,但誰濃誰淡,誰該出采,都各有本份,如何錯雜不亂地調配人物出場就是一件不容易的事。當然,主角為大,所以柳斜風的身家背景就慢慢滲出紙頁。要寫他後台硬,不是單向的堆上形容詞就行,一開始寫知府大人上轎趕向事發地點,就已透出端倪:「四個轎夫立刻如被鋼錐刺到屁股的驢子,腳不沾地,飛奔起來,兩旁閃過的蔥綠的樹影幾乎連成一線。」異樣地快,且「腳不沾地」向來是形容輕功高妙的用詞。後來才藉王長天之口說出柳斜風的母親是睡美人于夢,現在扛轎的是得罪了他的「霸橋四地龍」,柳斜風如何腳踏黑白兩道,吃香喝辣不盡,就不言而喻了。

只是,第一卷開張沒多久,帶出柳斜風、曾細雨、李鐵的本事後,角色強弱就差太遠了。「無人能敵」之處太多,就像Jump系漫畫一樣,後面很難玩下去,在武俠這方面,勢必已削弱了一些吸力。也許就是這樣,才在第二卷做了些調整——「怪」變強了,似乎一個個新角色都是江湖好手。但真正曾威脅柳斜風生命的只有鬼母一人。這就牽涉到另一個角色設定上的難處,設定他是堂堂知府大人,似乎就不能時常鼻青臉腫地狼狽,只是沒有敗戰,就無有晉升武功的過程,讀者也就失去了陪伴角色逐漸成長的樂趣。換句話說,柳斜風就像是一個遊戲一開始就點好能力值,後來也沒再增減的角色,雖然在書中因為透露的訊息增加,逐次改換了他的面貌,從慵懶、愛錢到愛民、身負武功等等,卻沒有升級,這使得他無法更深層地吸引讀者。他只是一個尖形人物,而非圓形人物。

不過,故事仍有很傑出的吸引力,它透過許多謎團逗引著讀者不停翻頁,例如誰是什麼身份、案件本身的謎底等等,而書中角色的對話非常幽默,時常讓人哈哈大笑,也使它閱讀起來非常減壓。像是天下第一刀並不如表面風光這點,著實讓我笑了很久,非常現實取向地拈出盛名之累,讓我想到綠痕書中和甘清河同病相憐的武林盟主,招牌響亮,兩袖清風。倒不如柳斜風:

「本大人的行當好,可以安安穩穩做到八十歲,然後請一道旨,告老還鄉。」

第一卷卷末留下了一個故事鉤,神祕的「幽靈門」,到了第二卷〈佳人如畫〉,又好好地把它銜上了。這樣的設計讓兩卷之間藕斷絲連,要說第一卷的案子結了嗎?是結了,但又未結乾淨,像是「詳情請待下回分曉」一樣,得巴巴地看完第二卷,才懂那費盡心機偷來的「三日醉」是要用作何事。第二卷的氛圍和場面是很宏大的,可惜眾弟子的面目模糊,只記得身材瘦小的離情而已,該做出的誤導效果因此沒有發揮作用。但我喜歡最後書寫那三座塔的筆法,讓時間泯去恩仇,功過隨意後人評斷。

反而,第三卷〈卿須憐我〉接得非常硬,那個鬼母給的羅盤既不是故事中的重點物件,也沒起上任何作用,完全是為了串故事而出現的。這種故意的銜接,大可不必。這篇有武俠小說中的兩大特色,一是對招的描寫,二是兒女情長的成分。孫雪僮對比武過招的寫法是很實的,腳踏何處、身轉哪方、手拍何穴都寫得很清晰,具有畫面感,屬於比較金庸的寫法,相較起《王雨煙》中常常「看不清他使的是什麼手法」,我無法評斷孰優孰劣,因為放在雙方的敘事裡我都能很順暢地接受,我覺得那就好了。

但兒女情長的部分,卻變成一個扣分點。畢竟這裡是用單線處理故事,不像《天龍八部》處理段譽的糾纏情事一樣,還有它線可以緩頰。情事一多,節奏就緩,就算中間穿插打鬥也會有膩的感覺。我覺得作者也許想針對楚兒口中這句「(女人)只有在不妨礙你們那些所謂理想的時候,才能有容身之所」做發揮,但又想用鍾情的來歷作為串綰全書的核心謎團,結果無法兩全。點是都點出來了,可是失色。我覺得要處理楚兒那句話,用這樣的篇幅是不容易在讀者心中留下深刻印象的。

值得誇讚的是,孫雪僮在書中呈現的數個女子形象,很有區別性,也靈動活現,我認為這是她非常棒的部分,因為全書篇幅算不上長,至少有五個女子能顯影出來,已經很不簡單了。楚兒貪財嬌俏、佳人因愛生恨、鬼母心機甚深,卻困於情、宋秋剽悍重情、鍾情自戀毒辣,還有個脾氣很大,用情也深的席師。這不禁讓我想到前日與友人聊天的內容,友人說:「古龍作品中的女角,不管描寫得再怎麼孤高在上、冰清玉潔,一定都會在某個晚上潛入男主角的房間,脫光了衣服獻身。」所以啊,我這才知道為何當年我爸叫我不要看古龍,畢竟,身為男主角是幸福的,身為女角的爹,可不太開心。啊不,我要說的是,角色不落入窠臼是一件很重要的事。

作為第四屆溫世仁武俠小說獎評審奬的得獎作,我認為這本《斜風細雨不須歸》和首獎的《王雨煙》在構成上都很有新意,前者是中篇連作,後者是十書寫同一個江湖,都是一種組合式的寫作,和過去武俠小說最大的不同點就是可長可短,靈活性大增。也許是為了因應新世代的讀者耐心不足而做的創新,這樣組合既可營造足夠的中場休息,也能聯構全部、創造更有深度的江湖。只是《斜風細雨不須歸》受限於角色,推理多而武俠少,僅能呈現出「角色背後的一點江湖味」而已,若要沿用此角多作幾篇,只怕讀者會膩了柳斜風的無賴樣。看來,要當韋小寶也是很不簡單呀。

場外花絮

古代杵作的相關經驗有集結成《洗冤集錄》一書,內容對各種死法有記載,像古代的法醫教科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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