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先,我要說,這真的是一本很好看,但不容易寫出心得的書。如何用言語文字表述用手掬起舊日鄉居陽光的質地?對我而言實在太困難了。從一株線條細緻優美的植物插畫進入書本,熟悉的溫煦感立時噴薄而出,悠閒的生活情調,與自然親近的生命風景,與我喜愛的《蟲師》、《夏目友人帳》(台譯:妖怪聯絡簿)好接近,一讀就有三分情。

然而,這不是這個時代的故事。在並非都市的地點、傳說也仍有生命的時代,梨木香步構築出這幅人與妖怪、自然和諧相處的畫面。在那個地方,走到山上就容易被貍貓捉弄,家裡會長出莫名其妙的王瓜,水瀨還意外與你臭氣相投,特地送魚到家裡給你,而養的狗竟然是附近赫赫有名的調停專家,偶爾還要出差。這一切的中心,是主角綿貫征四郎,以爬格子為業,借住在過世的友人高堂家中,受到庭院裡百日紅的愛慕。

不可思議,又好容易就接受了。

大概是因為故事中透露出那種暖洋洋的氛圍,讓人舒服坦然地接受河童、龍王公主、騎香魚的侍女、從壁畫中駕船來的已故友人和狐貍作祟的存在吧!我發現,那是因為居民們對此只覺得「驚訝」,而非「異常」的緣故。「驚訝」是承認己身的無知,不曉得坐在那裡的原來是水瀨、或者原來是貍貓變成了和尚來騙你;「異常」則否定了這些物事的存在正當性。既然都不承認對方的存在,何來和諧共處?

在紀昀的《閱微草堂筆記》中,有這麼一則故事:
相傳(王仲穎)先生夜偶至邸後空院,拔所種萊菔下酒。似恍惚見人影,疑為盜。倏已不見,知為鬼魅,因以幽明異路之理,厲聲責之。聞叢竹中人語曰:「先生邃於《易》, 一陰一陽,天之道也。人出以晝,鬼出以夜,是即幽明之分。人居無鬼之地,鬼居無人之地,是即異路焉耳。故天地間無處無人,亦無處無鬼,但不相干,即不妨並育。使鬼晝入先生室,先生責之是也。今時已深更,地為空隙,以鬼出之時,入鬼居之地,既不炳燭,又不揚聲,猝不及防,突然相遇,是先生犯鬼,非鬼犯先生, 敬避似已足矣,先生何責之深乎?」先生笑曰:「汝詞直,姑置勿論。」自拔萊菔而返。

簡單來說,就是王仲穎這個人晚上到家裡菜園拔蘿蔔當下酒菜時,不小心遇見了鬼,還責備鬼怎麼可以出來嚇人。但鬼也論理甚明,他說白天是人活動的時間,鬼白天出現衝撞了人那就是鬼不對;但晚上是人休息鬼活動的時間,怎麼王仲穎你晚上碰見了鬼,還要罵鬼不好呢?王仲穎也承認剛才是自己錯了,向鬼道歉。在這故事裡,人不怕鬼,鬼不怕人,承認兩者各有其活動的時間,和《家守綺譚》中的人妖相處,也非常近似。唉呀,我們也曾經這樣坦然接受過啊!

我特別喜歡征四郎為嚮往佛法的貍貓揉背誦經的故事,他明明知道似乎有哪裡不對勁,而且已經好幾次在去寺院途中被貍貓或狐狸拐騙,但征四郎還是認真地撫慰眼前這個人的痛苦。就算對方是貍貓又怎樣呢?貍貓還會感激地送上一蘿筐的松茸呢!我覺得,如果是別人寫的故事,也許到松茸報恩就結束了,然而梨木香步更多了許多溫暖的成份,她描寫征四郎看見那滿滿一筐松茸,立刻就擔心起剛痊癒的貍貓這麼辛苦,身體不要緊嗎?報恩是傳說故事中經常出現的反饋動作,但能把報恩者的辛勞當成朋友一般擔心的,著實不常見啊!就是這樣細緻的部分,傳達了無比的熱度。

我覺得這真是本物情為美(畢竟不能說人情為美)的代表書,把長久以來妖怪身上被附會而背負的恐怖、殘虐等想像都剝除,回復成單純的異類生物——帶有他們各自的特徵,但又不危害人。像水瀨先生為了維生,化身成老爺爺,日日坐在堤邊釣魚,只是實在太寂寞了,所以會惡作劇,讓來和他交談的人走不了,只能陪他坐在堤邊,直到他釣完魚為止。這既有小小的可惡,卻也非常可愛。

因為書中古意的語句和舊時代的故事背景,我之前一直錯覺此書是出版社引進的日本舊書,後來才發現這是仿舊之作,吃了一驚。也許是我真的覺得那個與妖怪共存的時代已經無有復活的機會了吧!科學去除了傳說的迷霧,風俗學、語意學、社會學等研究支解各地土俗,再詮釋成冷冰冰的論據,而妖怪被這一切驅除地遠遠的,就像沒有聖誕老公公一樣,現代生活也失去了妖怪生存的空隙。想念那些脾性外表殊異朋友的人,如今只能在紙頁中追跡而行,妙的是,妖怪如今反倒在文字、遊戲間復興了,但距離他們形成地區性人們共同印象、再復活於社會風俗之中,卻愈來愈不可能了。

如果你嚮往如《夏目友人帳》中,能與熟識的大妖、小妖們賞月飲酒為樂的場景,不妨來讀讀這本《家守綺譚》,讓它透出的陽光,也溫暖你在現代生活中疲憊無依的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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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悄悄話
  • shannon
  • 我也非常喜歡這本, 看完後還努力上網找到他的另一本書"裏庭"來看
  • 她其他的作品也很不錯,文字有特殊的氛圍!

    眼睛 於 2012/04/09 23:05 回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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